很多念想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对于周五晚上突然蹦出来的去看通宵电影的想法,雷小类给出的解释是“生活不能一成不变”。
这给我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台阶心安理得地走下来。
事实证明,我的冲动和雷小类的纵容并非毫无意义。最大的收获是在二看《色|戒》后,有了全
然不同当初的感受。
在《集结号》、《投名状》这些年末贺岁大片还未上映之前,《色戒》无疑是本年度私下里认为
最精彩影片之一,无论是情节推进还是剪辑技巧,李安都做到了用最少的镜头交代最多的背景,
所以关于电影本身无须再赘述,而我在二看《色戒》时终于摘下了张奶奶给配的眼镜,才是此番
最大的收获。
李安用这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为那篇只有二十来页的小说圆了多大的场,这是李安的功劳。张回
避掉了太多的东西,李的任务就是去填充那些被聪明的张有意逃避的、或是“不屑”、“不敢”
去细说的枝节。
在填充的过程中,细节逐一被还原:例如邝裕民身负着怎样的国仇家恨,王佳芝如何加入岭大的
话剧社,又如何改变身份参与了暗杀行动,辗转回到上海后又如何被同志找到重新投入战斗......
说些无关电影也无关小说的话。很多时候,人人都如王佳芝一般,被命运推着往前走。鲜少有人
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有人被推上了皇帝的宝座,有人被推上了断头台。王佳芝被推上的是一
个自己也觉得炫目的舞台。国破家亡之时或许人人都能在危难之中挺身而出,正是所谓的“国家
兴亡,匹夫有责”。可是倘若我们以张爱玲的逻辑来分析,便不难看出,她笔下没有英雄:战争
期间老百姓照样在生活,一样的有人富有人穷,一样的衣食住行,一样有人嫁娶......正是这样
的琐碎又平常的生活才支撑着战争继续下去。所以绝大部分人还在自己的舞台上演自己的故事。
王佳芝被推上台,演了一出苦情戏。
在我买的《郁金香》中,收录了张爱玲的《谈<色。戒>》一文,这是一篇讨伐对《色。戒》口诛
笔伐者的檄文。人家说她笔下的王佳芝是不爱国的,因为篇都没有介绍她如何当上了女特工,又
没有任何的文字说明她有多么爱国。张爱玲以“用不着说得那么透”回敬之,展开骂战。
我的理解是:张爱玲觉得在那样的历史背景下,爱国是自然的,不用浓墨重彩地指出。这确实有
悖于她不写英雄的写作原则。不过这种有意回避却有她的理由:因为她要说是大时代下的人,普
通的有血有肉的人。时代仅仅为故事的发生提供了必要的背景条件。
同样,李安在《色|戒》中也不去讨论爱不爱国的问题,王佳芝从广州随岭大辗转香港、父亲再
婚去不成英国,从一开始她就被命运摆布着,又有哪件事情是她自己决定得了的?邝裕民鼓动大
家“在舞台上演十场话剧喊破嗓子不如杀一个真的汉奸过瘾”,这些懵懂的岭大学生中又有谁知
道如何杀人?一腔热血上来不假思索地揭竿而起,后来邝裕民自己也说“幼稚”,可见当初颇把
刺杀当儿戏,以为不过是一场带点实验性质的“演出”,到后来骑虎难下也就顺其了自然。
这里的人不过是些棋子,被别人摆布,被命运摆布,之后所走的每一步充其量不过是尽力与命运
抗争而已。
王佳芝的失身很是不值,这让她如鲠在喉,所以三年后当邝裕民再找到她,告诉她他们还需要她
时,她像一个失散了走了不少弯路又重新被人领回家的孩子,为告别寄人篱下的日子而高兴。那
时的她处境正尴尬,书读不成了,无家可归,去英国的希望又十分渺茫。邝裕民的及时出现是一
根救命的稻草,能否重新走上光怪陆离的舞台享受精彩的人生全凭此举。否则,等着嫁人,况且
她是有了“前科”的,能否嫁个好人家还是个问题。
显然她不甘心于此,她是演过戏的,假戏真戏都做过,若不是造物弄人,姓易的一家临时搬回上
海,她的美人计也不会无疾而终。所以这时的她是有一些报复的私心的,这一点张爱玲在书中也
有提到,当她最终接近到易先生并屡次感觉到了肉体的欢愉,她才开始释怀,“好像之前的付出
有了回报,不是白白地牺牲”。
所以王佳芝若不爱上易恐怕会说不通,哪怕被赋予特工的身份,她也还是一个弱女子,命运交给
他认识的男人不过这些个,连唯一能掳获她芳心的邝裕民也是个连爱人都舍得牺牲的薄情寡义之
徒,还不如有些鼠相的易——他舍得给她买戴着打不动麻将的“鸽子蛋”,至少说明她的份量。
为了这可悲的一丁点儿份量,她也就把自己的生命双手奉上了。
这一幕是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王佳芝从珠宝店走出来,手上还戴着那沉甸甸的粉红色
“鸽子蛋”,人却是落魄了,连招之即来的黄包车也叫不动了。
那是她唯一的一次主动选择,只说了三个字:快走吧。
藏在衣领里的小药丸没有吞食,心里抱着一线希望:他分明是爱我的,恐怕会放了我。她居然相
信了他爱她,再一次把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拱手让出,同样是死,死得并不决绝。
很多念想就在一线之间。结局往往天壤之别。最后引用张爱玲在《谈<色。戒>》中自辨的一句话:
“我写的不是这些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工,当然有人性,也有正常的人性的弱点,不然势必人物类
型化,成了共产党文艺里一套板的英雄形象。”